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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6年10月03日
谢建华:重回羲皇故里 · 天水
2026-10-02 21:12:46
来源:中华商报特邀撰稿人、美中贸易发展协会会长、湾品汇创始人谢建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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古人的故事仍被讲述着,今天的人也在认真过自己的日子。游人在古柏前停下脚步,在巷子里结伴而行;展厅守着旧日戏曲的记忆,诗句又把思绪带向远处。天水的岁月,就在这样的相逢里,一天一天继续下去。

时隔多年,我又回到天水。
伏羲庙、胡氏古民居,还有那些藏在街巷深处的旧去处,隔着岁月重新站到眼前,像多年不见的老友,叫一声,心头就先是一热。年轻时访古,看的是热闹,惊叹的是年头久远;如今再来,脚步慢了,想的也多了,这座城于我,不只是名胜与古迹,更是一整个少年时代。走在熟悉的街上,常常一拐弯,就撞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。
先说那一口常记呱呱。

天水的早晨,是被常记呱呱的香气叫醒的。荞麦做成的呱呱,被常家姐姐随手一捏,碎而不散,码进碗里,浇上特别的辣椒油、芝麻酱等佐料,再配上一碗热腾腾的杏茶,还没入口,眼睛先馋了。从小到大,我最放不下的就是这一口。小时候攥着几毛钱往摊前跑,冬天冻得直跺脚,一碗热呱呱下肚,从喉咙暖到脚底,辣得直哈气,还舍不得放下筷子。这次回来,循着记忆找到巷子里的常记呱呱老店,摊主换了一代人,做法还是老样子。我坐在小凳上,捧着碗,第一口下去,眼眶忽然有点热。原来味道是最忠实的,几十年过去,城市变了模样,人也老了,可它还是小时候的那个味道,一分不差。人这一辈子走南闯北,吃过多少山珍海味,到头来最想念的,还是故乡早晨的这一碗。所谓乡愁,大概就是这样具体的、带着辣油和芝麻香的一口。
我还走进了四十多年前自己参与捐建的儿童乐园。那时候全城的孩子都盼着有一座自己的乐园。筹建的消息传开,家家户户、大人孩子都出了一份力,捐的钱有多有少,一块、三块、五块都是心意。我也把自己攒了许久的零花钱一千元郑重其事地捐给了儿童乐园,捐过钱,当时自己还觉得好像做了件顶天立地的大事。后来乐园建成了,旋转木马转起来的那天,全城的笑声都聚在了那里。如今再走进去,园子老了,设施旧了,油漆斑驳处露出岁月的底子。可1985年竖在乐园记贤亭的功德纪念碑仍在,我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,四十多年前那个攥着零花钱的我好像还站在捐款箱前,踮着脚,一脸认真。.... 我伸手抚摸着旋转的木马,心想当年我捐的那一点钱,究竟变成了哪一匹木马、哪一架童车呢?谁也说不清了。可说不清楚才好,它已经化在了这里,化在了一代孩子的笑声里。原来人这一生,能为故乡留下点什么,哪怕只是一枚小小的硬币,也是一件值得记一辈子的事。
我还去看了儿时我最喜欢去的新华书店。它还在原址,只是内部已经有了太大的变化,可里面的光线、气味、书架的位置,恍惚都还是从前。小时候我的零花钱最爱买的就连环画,也最喜欢呆在书店里,一呆就是几个钟头,那时候总觉得,这满架子的书是世界上最大的宝藏,如今我走到书架前,像看望老朋友一样,伸手抚过一排排书脊。淡淡的书香从指尖漫上来,还是记忆里的那个味道。抽出一本翻了翻,纸页沙沙作响。几十年前那个蹲在这里看书的少年,和今天这个抚摸书架的老人,在这一缕书香里,隔着漫长的岁月,悄悄握了握手。就是这座书店,最早把外面的世界指给我看;也是从这里的书页间,我一步步走向了远方。
说完这些旧事,再走进伏羲庙,心境便格外不同。

这一回,我在庙里待得最久。进庙先见到的,是院里的古柏。我的目光在其中一株上停了很久。树身已经斜了,苍老的枝干由立柱和支架一寸一寸托住,像子女搀着年迈的父亲。可枝头还是绿的,绿得很认真。树下人来人往,孩子跑过,老人歇脚,没有人觉得这一切有什么稀奇。那几处支撑却让我心头一软:这棵近千年的老树能活到今天,一半是它自己熬过来的,另一半,是一代又一代人伸手扶过来的。眼前看得见的是树,看不见的,是那些没有留下姓名的守护者。他们扶住的不只是一棵树,是一段漫长的岁月。因为有他们,后来的我们才有机会走到树下,抬一抬头,在树荫里站一站。我想到那座儿童乐园、那家新华书店,想到这城里许许多多被好好保存下来的旧物——原来被人记挂着、搀扶着,是树的幸福,也是一座城的福气。往深处走,"文明肇启"的匾额悬在头顶,伏羲像前的太极图静静铺展。站在殿里,思绪会不由自主地往很远处走。传说里的先人仰观天象,俯察万物,在天地的变化里辨认秩序,那是我们的祖先第一次试着回答"这个世界是什么样的"。人对世界的好奇,对把日子安顿好的愿望,就这样一代一代讲了下来,讲了几千年,讲到今天。太极殿在先天殿之后,后来供奉神农。由伏羲的观象画卦,想到神农教民耕种,关于文明开端的记忆,原来一直牵着两件最朴素的事:怎样认识天地,怎样养活一家人。殿宇里的敬意并不遥远,它就落在每一顿饭、每一件衣上,落在寻常日子的衣食冷暖里,也落在巷口那一碗热气腾腾的呱呱里。

庙里的八卦符号,还出现在掌形与环列文字组成的民俗图式中。看着这些图案,我想起的不是玄学,而是人面对未知时那份求解、求安的心。谁没有过站在人生路口、想找人问一问的时候呢?那些愿望穿过漫长的岁月,仍以熟悉的符号,留在这座城的烟火气里。伏羲庙里也有祈福的地方。密密的红牌与丝带挂了一面墙,人们来到这里,所愿各不相同,可总少不了那几样:家人平安,日子顺遂。从先民观天察地,到今天的人系上一条红丝带,心事其实是一样的,都想把日子过好,都想护住身边的人。这座庙容纳着这些朴素的心愿,也把今天的笑脸,添进了自己的年轮。

出庙的时候,我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株老柏。树被扶着,人也被什么扶着,被祖先传下来的念想扶着,被一代代人的记挂扶着。
而在天水的山川、古寺与街巷之间,我又不由自主地想起四位古人:李白、李广、姜维、苏蕙。他们的人生与这片土地,以籍贯、诗篇或传说相连。年轻时读他们,读的是故事;如今重读,读出的是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。

想起李白,先想到的是那句"本家陇西人,先为汉边将"。一个把足迹撒遍大半个中国的人,仍会在诗中郑重地追认家世——我的根,在那里。走得越远,越懂这一声"本家"的分量。当一个人走过许多地方,经历过相聚与离别,就越来越懂得来处的意义。年轻时总想着往外走,觉得远方才有答案;到了一定年纪才发现,一个人能走多远,常常取决于他心里有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。李白那一声对陇西的认领,说的其实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事:我们从哪里来。而我坐在天水的小吃摊前,站在儿童乐园的门口,抚摸着新华书店的书脊时,便知道自己回到了哪里。
李白诗中的汉代边将,把我的思绪引向了李广。《史记》记载,李广是天水陇西成纪人,善骑射,驻守右北平时,匈奴称他"汉之飞将军"。他出猎时曾把草中的石头误认作老虎,一箭射去,箭镞没入石中;待看清是石头,再射,却怎么也射不进去了。这个故事,曾让多少少年心驰神往。如今再读,我更愿意停在另一个细节上:行军途中缺水少粮,士卒没有都喝过水,他不先喝;士卒没有都吃上饭,他不先吃。司马迁在传末写下"桃李不言,下自成蹊"——这八个字的分量,是从这样的日常里长出来的。我仿佛看见风沙中的一队士卒,终于找到水源,俯身饮水,而他们的将军站在一旁等着。就这一个画面,"爱兵"两个字便有了可以触摸的温度。人活到一定年纪就会懂得:信任不是靠话说出来的,是在一顿一饮之间攒出来的。艰难时肯替你多想一步,利益面前愿意让你多一点,这些小事,人会记一辈子。
想到姜维,心里便多了一层苍凉。
姜维字伯约,天水冀县人,就是今天的天水甘谷县一带。诸葛亮首次北伐时,他因受魏方太守猜疑、归城不得入,辗转投了蜀军,随后得到诸葛亮的赏识。史书留下诸葛亮对他的评价:"忠勤时事,思虑精密。"兵荒马乱中的一次转折,改变了这个年轻人的一生。此后,姜维多次领军北伐,在艰难的局势里延续兴复汉室的志向。史家对他用兵的得失有过严厉批评,连年战事带给军民的负担,也应当被看见。理解这个人,需要容得下忠诚的可敬,也容得下对抉择与代价的追问。每读到这里,我总想到"托付"两个字。曾经有人看见你的才能,郑重地把一份事业交到你手上。后来那个人不在了,可他的信任还在,像一盏没熄的灯,让你在犹疑时重新站定,在疲惫时再往前走一程。经历过世事,才明白这份分量;也渐渐懂得,珍惜托付,光有热忱不够,还要有能力,更要有看清现实的清醒。姜维令人难忘,正因为他的一生,把这些艰难原原本本留给了后人去想。
最后想起苏蕙,思绪便从边塞与战阵,落回到一方织锦上。苏蕙字若兰,《晋书》记她为始平人,丈夫窦滔曾任秦州刺史。她思念远行的丈夫,织锦为回文诗,史书记为八百四十字。天水城西二郎巷的织锦台传说,把她的故事留在了这座城里。后世流传的《璇玑图》,以文字的纵横回环展开层层诗意。关于夫妻分离与重聚,传世记述细节不一;而那份把满腔深情组织成精妙文字的才智,千百年后仍让人惊叹。我常想,一根丝线穿过指间的时候,她在想什么?也许是从前说过的一句话,也许是一场还没释怀的争执,也许是夜深人静时怎么也放不下的惦念。那些没有人听见的心事,终于在她手里有了形状,一行一行,密密地织进去。读苏蕙,要认真看见她作为作者的才华。她有自己的感受、委屈与表达,更有把复杂心绪变成文学的创造力。千百年过去,人们仍在一遍遍读她的文字,一个遥远年代里女子的声音,至今没有消失。
这次重回天水,特意走进位于天水城中南北宅子的胡氏古民居,这里又让我对这座城多懂了一分。南北宅子的来历记在《胡氏源流》里:胡来缙归乡后,于明万历十七年,也就是1589年,营建南宅子;儿子胡忻于1615年在对面建起北宅子。两座宅院隔街相望,父子两代的日子,就这样留在了城市的格局里。四百多年过去了,门庭里还能读到他们留给后人的话。"德为福基"的匾额下,一句"克家惟在子孙贤"让我站了很久。一个家庭对后辈的全部期许,就落在一个"贤"字上。到了牵挂儿孙的年纪再读这样的句子,心里格外郑重:愿他们明辨是非,懂得体恤别人,遇事能担当,也能把自己的小日子过好。另一处陈设中,"腹有诗书气自华"的联语清清楚楚。书读进心里,会慢慢改变一个人看世事的眼光,也改变他说话、待人的样子。旧宅里的这些字,让"读书修身"四个字有了具体的落脚处,就在一家人日常相处里,在长辈怎么做事、晚辈怎么学的细节中。读到这里,我又想起新华书店里的那一缕书香:一座城对书的敬重,原是一脉相传的。还有一副联语写着"勤俭两字持家远",另一侧颂扬母贤。看着这些文字,我想到一座宅院背后漫长的日子,照料长幼,操持生计,让孩子有书读,让外出的人有牵挂。许多母亲和家人的付出,在家族记忆里只留下很淡的一笔,却实实在在撑起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成长。族人事迹里,还记着后人参与地方实业、从事教育、整理乡邦文献的经历。一个家族与一座城,就在这些具体的事情里彼此牵连。

读到这里再回想李广对士卒的体恤、姜维心头的托付、苏蕙织进去的文字,还有当年全城人为一座儿童乐园凑出的零钱,那些古人的故事、今人的心意,忽然都离寻常人家的日子近了许多。想着这些人和事,再回看天水的街巷,眼前的景物便有了不一样的意味。霍家巷牌楼下,红灯笼一路连向巷子深处;展厅里,秦腔脸谱与旧日演出的物件静静相伴;旅人手里的葫芦和小铜锁,装的是对平安顺遂最寻常的愿望;小吃摊前,一碗碗呱呱冒着热气,喂饱了一代又一代天水人的清晨。
古人的故事仍被讲述着,今天的人也在认真过自己的日子。游人在古柏前停下脚步,在巷子里结伴而行;展厅守着旧日戏曲的记忆,诗句又把思绪带向远处。天水的岁月,就在这样的相逢里,一天一天继续下去。
时隔多年重来,我终于比从前更懂“重游”的意味。地方保存着旧日记忆,而这些年走过的路,又让我带着新的视角回来。我们各自揣着欢喜与遗憾,再次走进同一座城于是熟悉的街巷,也能说出从前没听懂的话。
这一回,我愿意在天水多待一会儿。早晨去吃一碗呱呱,午后去书店翻几页书,到儿童乐园门口站一站,再到伏羲庙里坐一坐。想想先民抬头看天的那个时刻,想想李白的来处,想想李广身后等着士卒喝完水的那个身影,想想姜维放在心上的托付,想想苏蕙灯下的丝线,也想想老宅里那些关于读书、做人和持家的叮咛。然后,再去看看那株有人扶住的老柏。
多年以后,若还有人像我一样远道归来,但愿他也能走到树下,抬起头,看见枝头尚有绿意。也愿他能在巷口寻到一碗热腾腾的呱呱,在原址的书店里,闻到那缕依旧淡淡的书香。

最后,还收到天水在线王总带给我的好消息,10月11日天水至北京正式通航了,以后到天水可以搭飞机来了,真好!天水,再见!


来源:中华商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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