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京时间2026年10月9日2时18分，一颗照亮中国哲学与文化星空九十二载的星辰，悄然陨落。著名哲学家、中国哲学史家、宗教学家、佛学家，北京大学哲学系（宗教学系）教授楼宇烈先生，因病在北京逝世，享年92岁。

北京大学在讣告中写道：“楼宇烈先生大雅宏达，治学方法质朴通透，深耕文献，身体力行，晚年提倡‘国艺’理念，倾力弘扬昆曲、京剧、古琴、书法、茶道和中医，是中国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、倡导者和实践者。”

北京大学校中文系老教授段宝林在接受采访时说：“楼先生的去世是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化界巨大的损失。”

先生走了。但他留下的精神遗产，正如他一生所守护的中国文化根本精神一样，将如璀璨星河，永恒闪耀。

一、生平与底色：从杭州少年到北大哲人

1934年12月10日，楼宇烈生于杭州，祖籍浙江嵊县，后随父母迁居上海。少年时代的他，对文科和理科都充满兴趣，一直想找一个能够文理兼学、文理兼顾的专业。他选择了哲学——这个选择，决定了他此后一生与中国哲学的不解之缘。

1955年，楼宇烈考入北京大学哲学系，成为北大全面实行五年制本科的第一届学生。彼时全国只有一个哲学系，就在北大。他师从冯友兰、汤用彤等哲学大家，在这片学术沃土中扎下了深厚的根基。1960年毕业后留校任教，从此在北大执教六十六年。

六十六年。从青春年少到耄耋暮年，楼宇烈先生始终坚守三尺讲台，讲授中国哲学与传统文化。他曾说：“年龄是一去不复返的，但你内心可以保持青春。”这句话，正是他一生的写照——在学术的道路上，他从未老去。

二、治学：质朴而通透，板凳要坐十年冷

楼宇烈先生的治学方法，可以用四个字概括——质朴而通透。

他的学生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李四龙回忆道：“上学的时候，每到期末我们就问老师作业要写多长，楼先生总是说‘不要超过五千字’，随后补一句‘《老子》才不过五千言’。”那时候的北大，文史哲各系的老先生都会给研究生交代一句话——“板凳要坐十年冷，文章不写一句空”。楼先生把这句话，用一生的学术实践做出了最完美的诠释。

楼先生反复强调，研究中国传统文化，不管是儒家、道家、佛教，乃至诸子百家、三教九流，务必要有“综合的整体研究”。“我们要从中国文化的方方面面，整体性地体会其深层的、内在的共同特性”，也就是“融会贯通，整体把握”。这种整体性的研究方法，使他贯通儒释道三教，在学术研究、日常生活和艺术实践三方面体验中国文化的人文精神和整体特点。

他更强调“不疑不悟”的治学路径——在课堂上，他从不满足于抽象概念的灌输，而是注重引导学生进行体悟，鼓励学生在疑问中寻求真知。冯友兰先生曾说：“做学问要让完全外行的人听得懂，同时让内行的人觉得有新意。”楼宇烈把这句话作为自己坚持了一辈子的标准。

三、学术成就：从《王弼集校释》到《楼宇烈文集》

楼宇烈先生在中国哲学思想史、中国哲学方法论、中国哲学史料学、中国传统文化典籍校释等诸多方面创造了学术界的“绝学”。

他的代表作《王弼集校释》，是中国当代学术经典。王弼是曹魏时期英年早逝的重要哲学家，他提出的“以无为本”“举本统末”“得意忘言”等思想对中国文化产生了深远影响。楼先生从北大哲学系读本科时就对王弼产生了浓厚兴趣，开始收集各种版本和相关研究。该书初稿完成于1964年，但直到1980年才由中华书局出版——书稿“置于箱箧十余年，未暇顾及”，但资料整理从未中止。《王弼集校释》已成为王弼研究最权威的文本，是魏晋玄学或新道家思想研究最重要的参考文献之一。

在上个世纪佛学最为落寂之时，楼先生发起编选《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》，影响了一代年轻学者和僧人。他主张创建符合中国文化特点的宗教学理论，特别强调中国宗教的“人文性”特征。

2025年，八卷九册、二百八十余万字的《楼宇烈文集》由中华书局出版。文集依次为《王弼集校释》《荀子新注》《儒家与中国传统文化》《玄学与道家文化》《中国思想与东方哲学》《中国佛教与人文精神》《宗教研究方法讲记》《中国艺术与传统医学》，是楼先生数十年学思感悟的精华总汇，全面记录了老一辈学人的思想轨迹、时代印迹和学术成就，充分展现了先生“道艺并进”的德性涵养。

此外，《中国的品格》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》等著作，是国际上讲授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著作，被译为多种语言输出海外。

四、思想核心：以人为本，中国文化最根本的精神

楼宇烈先生一生探求、阐释中国传统文化的核心命题——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什么？

他的回答是：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。

楼先生指出，中国文化的最本根的特点就是以人为本，中国文化是一种具有强烈人文精神的文化。《尚书》中“惟天地万物父母，惟人万物之灵”这句话，是中国人整体世界观的出发点。中国人把天地看成父母，天地没有意志，万物平等，自然生长。因此中国文化重视同类之间的共同性和关联性，看重血缘关系，尊重祖先，这是一种整体的、延续的生命观。

中国文化中德行是根本。中国文化的人文精神重点在于：人不受外在的力量、命运主宰，不是神的奴隶，而是要靠自身德行的提升。“皇天无亲，惟德是辅”，“有德此有人，有人此有土，有土此有财”——中国文化非常强调德行，特别是上位者的德行，需要以德服人，以德治人。

楼先生还指出，自觉自律精神是中华文化的一个根本特点。中国文化的根本特色，是管好自己、管住自己。中国文化让我们通过礼教来自觉地认识自己，每个人都应该自尊、自爱、自重。

楼先生对中国文化的传承态度是八个字：“不求轰轰烈烈，但求不绝如缕。” 他认为，在这个时代，中国传统文化需要的不是热闹的环境，而是踏踏实实的延续。这种态度，既是对传统文化的深沉敬畏，也是对传承使命的自觉担当。

1979年，楼先生与张允和、周铨庵等北京昆曲研习社社员在俞平伯家中聚会。他不仅是书斋里的学者，更是传统文化的践行者。晚年他提倡“国艺”理念，倾力弘扬昆曲、京剧、古琴、书法、茶道和中医。他的学生李春颖回忆：“楼老尤其主张‘艺臻于道’，几十年如一日，带同学一起唱昆曲、弹古琴。我和同学曾一起去楼先生家里学古琴，弹琴间隙，楼先生和大家一起畅谈，是求学过程中极为珍贵的回忆。”

五、师者风范：忘年之交，身教重于言教

楼宇烈先生与他的老师、学生都保持着“忘年交”的平等关系。“就像一个大家庭一样，大家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研究认识来讲述中国哲学。”

他认为，老师为人处世的品德时时成为“身教”，重于“言教”，影响着学生的一点一滴。这种中国传统的师生关系一直让楼宇烈着迷，他希望自己和学生之间既是朋友，又像父子，大家一起在学术上精进，一起欣赏艺术作品。他甚至说过：“他们在生活中有什么困惑也会来和我交流，比如找对象都会来和我说。”

在楼先生的书房旁，悬挂着堂号“三不堂”——“不苟为”“不刻意”“不执着”。这九个字，是他一生的座右铭，也是他治学与为人的真实写照。不苟为，是对学术的严谨；不刻意，是对名利的淡泊；不执着，是对人生的通透。

六、时代回响：拿得起、看得开、放得下

楼宇烈先生不仅是一位书斋学者，更是一位直面时代问题的思想者。

面对当下AI浪潮带来的焦虑，楼先生看得很透彻。“人总有一天会回头，因为人已经成了机器的奴隶，就会反思：我创造机器、发明机器是为我用的，怎么现在变成它的奴隶了呢。一旦醒悟，就会反转。”他强调：“科技是强国，人文才能立本。 ”

对于内卷、比较、绩效焦虑现象，他直言：“活好自己就是主流。 你自己整天痛苦万分，还叫什么主流？不要跟别人比，别人走一万步，你走不了五千步就别硬走。一切适合自己就行。”

他对年轻人提出的忠告，蕴含着中国文化的深邃智慧：

• 儒家教我们“拿得起” ——要有担当，敢于担当，该做什么就做什么，国家有难，匹夫有责
• 道家教我们“看得开” ——知足常乐，不要去攀比，适合自己就行
• 佛家教我们“放得下” ——过去就过去了，未来也不去期盼，面对当下就好

他说，现在的年轻人常常“拿不起、看不开、更放不下”，总在追问人生的意义。而他给出的“药方”简单又质朴：“你来也决定不了，走也决定不了，那把每一天过好，过得快快乐乐就行了，想那么多没用。”

在谈到中国人的家国情怀时，楼先生有着深刻而独到的阐释。在他看来，家国情怀源于中国人的“生命观”：“中国传统的生命观是一个完整的体系。从小家到大家，从小家庭到大家族，从大家族到家乡，再从家乡到国家，都是一个整体。”他引用北宋哲学家张载的名言“民吾同胞，物吾与也”加以说明，认为中国人的生命观不是个体的生命观，而是群体的、延续的生命观。他特别强调家教中身教重于言教，并以“忠厚传家久，敬诚继世长”寄语后人。 

七、知识分子的骨气：恪守学者品格，笔耕不辍

楼宇烈先生的一生，是中国知识分子骨气与正气的最好注脚。

讣告中写道：“先生始终恪守学者品格，笔耕不辍，从魏晋玄学入手，贯通儒释道，倡导东方哲学，主张创建符合中国文化特点的宗教学理论。”这份“恪守”，不是一句空洞的赞誉，而是六十六年如一日的坚守。

他在动荡年代坚持学术研究，在佛学最为落寂之时发起编选《中国佛教思想资料选编》，在传统文化遭遇误读时挺身而出、正本清源。他力倡“人文宗教”“以人为本的人文精神是中国文化最根本的精神”“唤醒自然合理的中国文化主体意识”等理念，回应时代问题，增强大国崛起的文化准备和文化自信，“展现出以天下为己任的士君子风范”。

楼先生曾用“自觉自律精神”概括中华文化的根本特点。他自己的一生，就是自觉自律的最好示范。他不用轰轰烈烈的口号去宣扬文化，而是用六十六年的讲台生涯、二百八十余万字的著作、每一天的修身为本，去践行一个知识分子的使命。

他的弟子李四龙在《光明日报》撰文写道：“感动我们的，并不仅是楼先生对中国传统文化‘人文精神’的精辟论述，还有他对传统文化的真挚情怀和身体力行。楼先生是一位哲学教授，更是一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真诚的守护者、倡导者和实践者。”

八、永恒的星河

楼宇烈先生走了。但他的精神，早已融入中国文化的血脉之中。

他告诉我们，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是“以人为本”。他告诉我们，德行是根本，人要靠自身德行的提升来安身立命。他告诉我们，“不求轰轰烈烈，但求不绝如缕”——文化传承需要的是踏踏实实的延续，而非热闹一时的喧嚣。他告诉我们，“活好自己就是主流”，不要跟别人比，一切适合自己就行。他告诉我们，“拿得起、看得开、放得下”——这是儒释道三家智慧凝结而成的人生箴言。

他一生守护的，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根和魂。他一生践行的，是中国知识分子“为天地立心，为生民立命，为往圣继绝学，为万世开太平”的使命与担当。

楼宇烈先生曾寄语年轻人：“年龄是一去不复返的，但你内心可以保持青春。”如今，先生的肉身已经远去，但他的思想、他的著作、他的精神，将如同他所守护的中国文化根本精神一样——如璀璨星河，永恒闪耀。

先生千古。

（撰稿：中华商报 记者 沈普芳 ）